Monday, May 18, 2009

现在的过去式

不管怎样,时间和日子还是会慢慢地流逝,而记忆表面上原地踏步,却以不同的形式潜入了未来中。记忆这股力量有时真的可以超出个人的想像,存在于每个人的潜意识里,主动地或是被动地、轰轰烈烈地或是悄悄然地支配着一个人现在和未来的行为以及决定。这一刻说的一句话可能是重复着过去某某人的所言;吃的零食可能是基于过去谁的品质保证;做的某一件事可能是根据过去谁的评估而进行的;现在八卦的人也可能是什么时候的道听途说的结果……


他呼吸着这一秒的空气,搭着3点05分的地铁,听着热闹的音乐,身体里的心可能是过去式的。过去的某人某事某物建构成下每一秒钟的动作、决定、判断、对象。他把约会定在那一条街道的那一家餐馆。可能是过去某个时刻在那里有过满足的经验、可能是和谁去过,留下了美好的感受、可能是因为熟悉的感觉、也或者是那里的服务生的态度等等等等。简单而言,都是因为过去的种种。


导火线引爆了,所以这一刻她要跟他分手。原因很多。可能是1999年8月15日他没有替她开车门;可能是2001年3月21日他向她撒了个谎;可能是上个星期他整整一周的时间没有传简讯给她。过去的点点滴滴编成了一条导火线。


重游一个地方,不知怎的,就会想找回过去一些景物。找到了景物便缅怀过去的自己以及和过去的谁的一段情谊,于是还是要走那条街,还是要去吃那一家面摊。结果,时间的事件仿佛不停地重叠,在不同的时间,同样的场景上演着不同版本的表演。


缺憾是过去延续到未来的一个缺口。总是让记忆有些许的忐忑不安。可能就因此消耗未来的资源、情感和时间的一种变相的惩罚。重游一个地方,再走那一条街,再上那一家面摊,希望可以把上一回没有吃到的东西都趁这一次办完,上一次没说的话,希望可以找到一个出口释放。


人对于过去总是多少有点迷恋的,不管是快乐或是痛苦的。因为曾经的快乐,所以更想通过客观的事物复制一番;不快乐的记忆则可以作为丰富自己目前生命的佐证。


过去只不过是经过罢了,没有或是无法完全消失。



预约难过

她提着鸡粥来到时,她才知道他已经离开了。她怔怔地站在床边不知多久,苍白的床单对映着她的思绪,都被铺平了。她气愤地顿了足,把鸡粥扔在床上,抱着头抱怨道:你怎么可以这样!没有预约!


接着,她猛地拿出了电子记事簿来查询日期。迅速地瞄过档期,密密麻麻的,只有下个星期五那一栏是空白的。现在却要因为他的不告而别而自动删除了。于是,她咬牙切齿。下个星期二,公司的新系统就要启用了。好不容易这个星期五可以腾出一个空挡,现在竟然泡汤了。你怎么可以这样?她忍不住在心里无济于事地责备着他,却又突然对自己这样的一种反应感到错愕、接着变成了难看、最后演变着一种愧疚。她不是故意产生这样的念头的,只是她的思维方式的一个自然反射。可是,他终究没有预约……

那是一个星期二,是她的总公司决定启用新系统的第7周,也是她尝试了三次,老板才批准她的半天假来看他。她一直没有忘记他的鸡粥。只是公司下个星期二就要启动新的系统,公司里是忙得不可开交的,部门与部门之间又得配合得非常紧密,不能因为个人的私事而拖累其他部门。一颗螺丝钉不能拥有个人的感情,因为它存在的价值是为了更伟大、更抽象的理念。因此,螺丝钉本身的意义在虚无的理念面前变得无聊、无耻。

于是,这几个星期,她这颗螺丝钉每天不到10点都不会离开公司。别说鸡粥摊没收摊,就算是开着,也已经过了探病的时间了。其实,她并不以为那是什么严重的病情,只不过是伤风、发烧而已。可是,……护士打断了她的思维,催促她去办理手续以及偿还费用。机械式的安慰,她还得报以感恩式的微笑。


之后,她提着她的鸡粥回到床沿,试图要想一些什么的。她看着鸡粥才想起和他有关的事时,隔壁床位的病人开始尝试安慰她。她的脸上只能维持着笑容。只见那病人说着说着,辗转之间不停地叹息人的脆弱。她只好转而安慰那名大叔一番。

她步出医院时又从公事包里拿出了电子记事簿,一边吃着买给他的鸡粥一边开始记录接下来她必须办理的事项:办理医药费申请死亡证书通知他的母亲到她那儿安慰她要记得准备她的药物通知所有的亲戚以及一些朋友向公司申报向老板交待自己手头上的工作办理后事棺材道士申请组屋楼下的吊丧空间在中英文报上簦一则讣告通知他的公司以及同事联络保险经纪收拾遗物……她的头开始有点疼。她对这些一点经验都没有,想求救。拿出手提电话才发现自己错过了十二通电话,各种号码,其中一定包括了几通医院的。第一次是在12点05分。他大概是那个时间离开的吧?当时,老板还在催着她的资料……这时,电话进来了。是他的家人来电通知她,他已经被领走了。她是最后一个知道他离开的人。她真的很想笑。


星期二申请到的半天假如今得贡献给记事簿上的事项了。直到晚上11点,她才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那个曾经费了他俩不少时间装置的房子后来成了一间特大的睡房而已。连续几个星期的加班,使得睡眠变成了一种奢侈品。在地铁上、甚至是短程巴士上都是补足睡眠的地方。她一踏入家门就直捣主人房,倒在床上。她躺在他的位置上。眼前还看见他妈妈涕零的样子。大伙儿费尽了唇舌才哄得他的母亲吃了一些食物入睡。耳边还盘旋着她撕裂般的哭声。她这时才发现自己还未为他落下眼泪……她想到这里时,周公已来了。


隔天早上,不必上班,公司无可奈何地必须批准了她三天假。那是劳工法令的规定。前阵子死命地申请假期都未被批准,现在好像突然从天上掉在自己的大腿上似的。死去的人比活着的人得到了更多的尊重。突然而来的假期虽然来了,但她还是很忙碌,只是换了一个工作地点。一些接获消息的朋友轮流来电慰问。她倒反过来安慰他们,劝他们别太担心。她一边折着纸钱,一边对着听筒,让嘴巴应付过去。


到了星期五,她才稍微有时间闲着。虽然周末和星期天都是休息日,但她知道同事都在加班,所以她还是打了一通电话给同事说她这两天还是不能回来。从星期二开始,她就忙忙忙忙个不停。在人死之后,你会感受到血是浓于水的。因此,亲戚都热心地给予她各种各样的意见,袖手旁观地。所以丧礼的大大小小都是由她一手包办。这不是很大的问题,与公司办公的原理相去不远,并不困难。只不过当她回想起来,其实,他与她根本没有血缘上的关系。想到这个事实,她很想当着他的亲戚面前大笑一番。可是她已经没有那样的力气了。黑白照片中的他正看着她。在袅袅的白烟之中,她才发现他的陌生。这个与她同住了数年的男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她开始发现自己开始想不起自己和他是怎样开始的了。她放下手中的花生,想认真地想一想。他和她曾经有过怎样的感受?怎样的感情?她低着头,正要想得入神时,有人前来,她必须马上以家属的身份致谢。这几天,她一直必须不断地接受所有陌生人与相识的人的慰藉。到目前为止,那些慰藉听起来都是多余的,对她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实际上,她并不是在故作坚强,只是她还未感受到失去他的痛苦而已。


身体忽然震动了一会儿,她才发现自己竟然睡着了。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他还在那边看着她。烛光微弱还是她的睡眼惺忪?她试图要想一些什么的时候,电话突然响起。 他的母亲又再失控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亲戚变得和她如此亲热。不管什么时候,他妈妈的任何风吹草动,亲戚一定第一时间找她。她感恩似的走出他的视线,上了电召德士,开始盘算着适当的慰藉词语。


最后一天了,刚好是星期天。她必须挨下去。在她内心深处,她真的十分期待这一切的一切能够迅速地结束。她好想好想好好地睡一个觉。连续一个星期每天只睡三个小时她都曾试过。可能当时的她年纪尚轻吧?现在已经不是当年了。她努力睁开双眼,正看到棺材被推进焚化炉里。门一关上,哭声迭起,她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她都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得即刻和其他人一起扶起他的母亲。几个人的力气都扶不起的一种悲痛。安顿了她之后,电话刚好响起。是她的直属上司。他来电献上一分心意,隔着电话线的距离。他很遗憾全体工作人员不能出席丧礼,但是他们是挂念着她的。她知道他们还在加班。他恳切地希望隔天她能立刻回来,毕竟启用系统的工作她也有参与,更应该在启动的当日和他们一起迎接它。她静默地听着听筒。她好想告诉他自己的丈夫才刚刚在三分钟前变成了一堆骨灰,她到现在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时间流出来。好,我明天回公司。她却这么回应了他。


可恶的星期二并没有过去。一直卡在那边。系统发生了问题,没有人为此感到意外,结果,她记事簿上的所有空挡被理所当然地划掉了。她一直觉得她好像应该是有约的。只是她怎样都无法想得起来。实际上,她也没那个功夫去想这个问题了。每一天,她就是工作、吃饭、睡觉、工作、吃饭、睡觉。别无其他。她的电话留言已经爆满了。爆满了之后就自动删除。很多事情,就算你不去理会,它也会自动解决的吧?她选择这样的信念,因为她别无他选。回家的路上一开电话就有人来电了。是位老友。那位友人打算安慰她一番的,希望她能从不幸中振作起来。她听得一头雾水。稍后,她才猛地想起他在上个星期二离开的事情,宛若隔世似的。朋友谈起了去年他们几个人在Olio Dome的饭局时,她才知道自己与他最近的回忆就是那一次的饭局。随后的日子有关他俩的回忆,她一点都想不起来。面对着朋友恳切的心意,她感到异样的惭愧与尴尬。


一个星期又过去了。系统终于成功地启用了。她申请了连续十天的假期,获得了批准。她累积了两年的假期了,人事部也曾经不停地催促她使用早已过期的假期,问题是直属上司一直无法放人,而人事部的权力又微乎其微。这两者之间的矛盾根源没有人想费心去解决。系统完成后,直属上司再也找不到合理的借口否决她的申请。于是她如愿以偿。假期里,她不停地睡觉。企图把这两个月来的睡眠的时间都补回来。但有些东西是永远无法弥补的。假期的前三天,她除了睡觉就是进食。渐渐地,她开始看电视,才发现看电视也可以是一种享受,完全不用动脑,不费精力。就在这样堕落的日子里,她开始恢复了自己原有的知觉,开始想起和自己的一个约会。自从他离开后,她知道自己一直需要找一个时间来好好地感受失去他的正常感觉,作为一个妻子所应有的感觉。想到这里时,只见她若木鸡地凝视着电视荧光幕良久。


在她对着荧光屏两个小时、在他死后的第三个星期,她的眼泪才到访。她哭了整整两个小时,只有电视机的声响陪着她。


她应当感到悲痛的,连失去至亲时的心痛她都忘记如何去感应,确实是令她悲痛不止的事实。



-----2004

相对论


翅膀无心的掠过
天空才告别了茫然
成就了自己的辽阔
这时
云朵发现了真相
原来自己只悬在天空的脚下
而风的无意
却因云朵的浮动
映出了自己的蛛丝马迹
日光点亮了云朵点亮了湖面
湖却执意等待
一尾鱼若隐若现的摆动
方才将一湖死水
划成了深邃


----2004

虚拟真实

“终于找到了我们所认同的精子了!”

这个时候收到节明的简讯实在是不可思议。可是,看了他的简讯内容,我也能了解他这个异常的举动。毕竟是一桩耗了他和晚晴两年的精力以及和气的事。精子事件终究有了了解。即使我这个局外人,也不禁松了一口气。希望接下来的日子能够拥有一些平静。


想拨电给阿达。简讯还无法传达我目前快要爆裂的心情。当然,严格来说,我正在休假。我的原则是休假的时候不谈私事,但还是忍不住打了一通电话给阿达。于是,我把电话荧光屏从雅典的浪漫画面撤离到阿达家中。解决了和苏晚晴之间的事有太大的快感了,这么重大的时刻必然是找阿达分享。他为这件事紧张得不得了。现在他心中的大石总该放下了吧。可是……阿达的神情看起来有一点怪。应该又是在胡思乱想了吧?于是,我匆匆交代了我的事之后就立即将荧光屏关上了。十余年的朋友了,自然是相当了解他的情绪的。但怎么说都是他个人的私事,如果他无法解决自己的问题,我也无法帮他的。他总是莫名其妙的。说自己好像缺少什么,却又说不上来。我的天!我实在想不透,到了这个年头,还有什么东西是我们所缺少的?当然,金钱除外。不过,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搞定了苏晚晴这个女人,什么事都不重要了。



有时候,觉得这座城市很渺小,却又异常的大。至少对我而言是这么一回事。城市里的一切就像海市蜃楼一般,就在眼前。但若要朝着它走,就只是徒然耗费青春而已,一无所获。海市蜃楼看起来已经很逼真了,可是我还是得努力找一个新的角度去相信它的真实性。像她一样。也像我和节明之间的友情一样。



为了第一时间和他重要的朋友分享他的喜悦,节明来电了。我从来就不晓得自己就是他生命中重要的朋友。没错,他是我的中学朋友。毕业以来,我一直被动地与他保持联络。他生活中的一切大小事物,他都会让我知道。可是……“重要的朋友”这句话听起来还是十分怪异的。他目前正在休假,所以我深信他这通电话一定有更大的意义存在。花了大约15秒钟的时间开场、设局,接着他马上进入课题-他拜托我亲自陪晚晴去注射精子,顺便帮忙她找一些安胎资料以及托管中心。



阿达不愧是值得信任的朋友。交托他办理的事,我大可放心。那我接下来的假期就能高枕无忧了。虽然为了这件事,被苏晚晴烦了整整两年。从结婚到现在!!可是这个烦怎么都不比陪她到医院那么可怕。这年头就只有生产还必须踏出家门,还真够落伍的了。甭想我去到医院让我傻呆着的。又不能使用电子仪器,简直是要我的命!好了!好了!现在总是雨过天晴了。不必缴交罚款(那可是不小的一笔罚款!),又不必陪她待产。



才不过是上周的事,他们两人隔着一个外人,也就是我,吵架。非常凶。还是星期天的上午八点钟,我就被电脑吵醒。看着荧光屏里的那两人已经是进入了最后阶段的争吵了。她家粉蓝色的色调无法使得她平静下来。我甚至担心晚晴会气得把她的手提电脑给摔坏--因为她的家,除了那台手提电脑之外,没有什么可以摔的了。那边厢,节明打断了晚晴的话开门接收外卖送来的早餐。我只看见晚晴眼睛发金光。一个急性子,一个无所谓的性子。而我就继续被迫当斡旋者。他们快到了生育的最后期限了。所以如果不能如期交货,就得面对罚款了。问题是,谁都不愿意拿出那笔款项。精子事件的了结是好是坏,其实难以盖棺定论。对我来说,至少是这样。从此,我不必面因为精子的事而被迫牵扯进他们夫妻俩的纠结中,可是我却得陪晚晴待产。



白与蓝果然是希腊的颜色。来到了海滩,两种蓝。我把扩音器的声量调高,希望借着隔空传送过来的海潮声来舒缓自己的情绪。听着听着,仿佛是整面海的精子涌向我。吓得我直冒冷汗,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再看希腊的蓝也顿觉索然无味。立即转移到雅典镇定情绪。天!成千上万的精子正浮游在废墟之中!我的胃只差没倒过来!立即把电脑关上,钻进被窝里。精子的恐惧确实是潜在的!



苏晚晴,你好!把不成问题的事搞成了大问题。实在教我费解。只不过是挑选精子而已,非得要我插手。看不出一个所以来。反正所有的精子素质都由政府检验过了,不会有什么差错的;来来去去的种类也有限,可她偏要大费周章!在这么一件小事上非得浪费两个人宝贵的时间,实在不符合经济原则。这实在不是晚晴向来的个性。当初看上她是因为她办事一丝不苟、又够独立,有利于我的事业,但在这生产的事件却被她咬了一大口。唉,我看我今天的希腊之行是夭折了。明天再继续吧。



半夜两点钟。

天啊。

节明看起来脸色苍白。他家深绿的色调更映出他的苍白。他梦见了特多特多的精子,吓醒了。


唉。不是在休假吗?怎么又来电。揉一揉眼睛再看他,只见双唇微微颤抖、眼神中的恐惧……唉,我只好正襟危坐了。慢慢的,他的情绪好转了。我们还开始讨论精子的问题呢。讨论…好像好久没有这样的说话方式了。最后一次,我还记得。中四毕业期间,我们还在快餐店内,在快餐店、餐馆、食阁的年代消失之前,我和节明坐着,面对面的。我还可以嗅到他的气息……刚打完篮球的那种味道。



可能被吵醒的缘故,所以一时没抓住节明话语的重点。原来,他害怕的还是他的经济原理。当然,这是非常节明的想法。确实是,一面海的数量的精子…如果一面海有一百万个精子,每一个精子的罚款是1万元……,那确实是超过了节明十辈子的身家……难怪他吓成这个样子。其实,根据过去生物学的说法,精子是存在于男性体内的,我顺口说道。接着,节明一脸惊异。我开始感到尴尬……接着,节明开始作呕。他无法想像自己体内原来附属着本世纪莫大的罪过。恶心之极。



感觉好多了。毫无睡意,也不敢再睡了。XX的,这回的休假可真的是泡汤了。现在还心有余悸。可以的话,真想和那个女人离婚,最多由我来付那笔离婚罚款。问题是,必须等到结婚的第一个五年期才能离婚,不然得拱手让出两人各一半的资产给国家。况且,到时我已经过三十了,得并入单身人士的行列,每月缴交延续社会结构的费用给国家比那笔离婚罚款还多出三倍。划不来。除非我在离婚后立刻与另一个女人结婚就可以避开这个条例。得详细地研究一番。这个苏晚晴害人不浅……



一个人的体内为什么会拥有精子这么龌龊的东西呢?阿达所言,是天生的。谢天谢地到了我这一代就完成根除了。一想到那软趴趴的东西就让我毛骨悚然。只是为了受孕才有实际的价值而已。其余的时候根本就是毫无用处,对于身体的运作功能又没有实际的用途。既然如此,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也就是应该销毁。造物者并不是完美的,这一点我能够体谅以及容忍,所以人类的智慧是可贵的。不管怎么样,被那群精子一搞,肚子也怪锇的。还是叫两分三文治来吃吃比较实际。精子?不能吃又没有经济利益,真是造物者的一大疏忽。



我也开始失眠了。脑子里一直盘旋着精子的悖论。何以自己天生拥有的东西竟然也成了一种原罪?男性本来就是拥有精子的,这一点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了。那是爷爷那年代留下的生物书里发现的。我遗传了爸爸念旧的性格,所以从爷爷到爸爸遗留下来的事物,尤其是书籍,我一直收藏着和窝藏着。怪道节明常批评我的家比垃圾场还要多垃圾。的确,这个年头,一个人所需要的真正实物已经微乎其微了。我抽出了一部人体结构的百科全书,翻开全是发黄和充满岁月味道的书页。这是禁书。



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自己身体里还有什么东西是在不知不觉之中自动消失的?在我毫无选择的情况下擅自替我作主的。我开始感到莫名的恐惧。对于拥有,以及该拥有的,我产生了一种恐惧感。我想,就算是不幸,也应该由我本人来作主吧?不晓得我的身体里是否还拥有精子?



我提早结束假期,提早回到工作岗位。反正已没有度假的心情了,在家里也是无所事事,只得工作。明信片还是得发出的。选了一张希腊白色小屋的照片,再把我的人像贴在照片上,加上几句留言,传到各个朋友的邮址。才开启电脑编号锁,就看到那个女人十来次的来寻。这个女人简直是个瞎子,没看到我那么大的休假通知吗?原来注射精子需要两人的签名同意。我马上签上大名,即刻将表格传送到那个女人那里。她正在做面模,恶心极了。我便转台进入公司系统里。天,一堆的工作排在那边。她又回来了,这回已将面模洗清了。

“难道你不可以对自己的孩子多负一些责任吗?”她说道,正眼也不瞧我一眼。



“拜托,你要搞清楚。那个孩子是政府的,与我无关。”我如此纠正她。跟着,我又转台并同时把她的编号锁上,省得她来烦我。



节明又伤了她的心。在她关机之前,我看到她的眼角有一些水。眼睛为什么会在那样的情况下分泌液体?节明说那个孩子并不是他的。确实。幸好,我是我的父亲的孩子。我是由他的精子和妈妈的子宫所形成的。可能因为这样,我一直都很怪,很不正常。我不晓得父亲是如何成功地挑战法律的,但是我庆幸自己是属于他们两人的。或许因为这个缘故,我一直觉得这座城市很不真实。可是在这样的一个城市里,节明却觉得自己富裕的要命哩。虽然他那空荡荡的房间除了手提电脑这个母体以及附属品之外,什么都没有了。那个房间就是他的世界。



近期,我开始产生了一种连我自己都有些许畏惧的欲望。对着电脑的那一面墙这么多年了,近日才觉得墙上所贴着的那张中学团体照有点不对劲。照片里头有节明,或者说,现在只剩节明了。其他的人都不知所踪了。叹了一口气之后,我还是把它取下。那张照片已经变成虚假的事物了,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分析过了。还是不离婚了。反正跟哪个女人结婚都得负责生育两个孩子。如此一来,加上苏晚晴那个就一共有三个孩子得负担了。实在划不来。倒不如和苏晚晴继续,只不过是再过两年后,她又得为精子的事而烦我。实际上,除了这事以外,她都相当独立,不需我费心的。况且也不常见面。就念在这点,不休她。唉,启动电脑,把她的编号解除禁锢吧。



照片丢了,但可怕的念头还是无法根除。到底为什么?对了这么多年的团体照应该是无辜的。不可能忽然导致我的邪恶念头。还是因为晚晴眼角的那些液体所至?此时,节明开始正忙碌着的样子,答话有一句没一句的。



阿达今天似乎是无故找我。又是那种表情。正当我在为那个女人买花时,他突然来电。他说话有一句没一句似的,不知在搞什么。老实说,我是有点受不了。但看在他是我的老友以及陪那个女人待产的份上,我就没跟他计较。这一款分成一打的红玫瑰不错,每一朵花会在每一天按时寄到收件人的邮址,然后再爆开成一串自己所输入的短语……不错不错。现在得想想要输入什么奉承的话,那个女人对我来说还是有价值的。借着阿达,我们合力想到了十二种对她的赞语。刷上信用卡,大功告成。



我重复了一遍。我已经是十多年没见过他了。想约他出来见个面。他终于抬起头来正眼看着我。单眼皮的眼睛,眼珠看起来像是两个洞。出乎我意料之外,他竟然也有这样的想法--见个面!



我告诉他我得查一查我的记事簿,于是开启了我的记事簿随意瞄了一瞄。我的天,这个阿达又在发什么疯?好端端地居然要出来见个面。我们几乎每个星期都在见面啊!我苦!何必这么劳师动众的,出门前和出门后都得消毒一番,我可没那个功夫!而且也不必花那样的一种费用啊。他看起来十分认真,这才可怕。



只见节明眉头一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有点无奈地向我解释他这几个礼拜将会非常非常忙碌,因为老板又将一些重任交托于他。他说他确实想和我见一个面,毕竟是这么久的事了。只听到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只好安慰他一番。



我忍不住在心里偷偷地松了一口气。有时候,阿达比那个女人还要难应付。因此,得小心翼翼地处理。那个女人的预产期在两个月后,得全靠阿达的了。



本来会是一个完美无瑕的遗憾。谁知,我不慎地在他充满了遗憾的眼神中瞥见了一划即逝的喜悦。当下,我呆住了。唉。原来如此,我怎么可以忘了节明的特性呢?经济利益,永远的经济利益。从中学到现在都不曾动摇过的一种信念。我不想为难他,于是只好说:逗你的,节明!今天是愚人节嘛!



还好今天是愚人节,否则我真的难以下台。因此,忍不住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我承认我却是被吓坏了!我忍不住微笑着责备了他几句。



关机后,我重复地告诉自己这是一座海市蜃楼。包括我自己在内亦是。幻影而已。只有两个选择,我可以继续过这样的日子或是结束过这样的日子。所幸还有选择的余地。



------2004

背影


旅行的路上可能多了一点时间、多了一点空间,所以才开始恍然察觉背影的意义。总是觉得,背影有一种坦白,所以对我来说也特别迷人。别过头去,把表情留给前方的人,却把不经意的都留给背后的世界。

不知何时开始,相机已经沉溺于人的背影。悄悄地并霸道地捕捉谁或谁的背影。当事人毫不知情,也因为这样,当事人就没有机会试图经营或自己的面部表情来敷衍或欺骗我。敷衍的人会累,被敷衍的人会尴尬。

笑脸未必是就是快乐。旅行本身也不是一场千篇一律的笑颜,你应该清楚的。我只是想看到一些真实,快乐或不快乐的都不重要。反正一天下来,一个人会微笑多久,你心里也有数。你不必非得快乐,只要你是大部分时间的模样就那样吧。那是你,也就行了。因此,翻开旅途上的照片,发现自己所记录的人都是一些背影,相识的也好、陌生人的也好,都是一些没有脸孔的身体。没有脸孔反而讲述得更多。也因为这样,所以觉得更精彩。

面孔对于镜头总是特别敏感。一旦发现了冰冷的镜头或是任何一双眼睛时,总是过于自觉性或是义务性地在十秒钟内将所有快乐的形式堆积在脸上。于是,当事人替我筛选了他的表情和情绪。背影却让我拥有主动权去选择诠释那个人的角度,并且是在当事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这是我指的真实,相对的真实。

有时,背影是一种无奈的纪念方式,特别是那些自己留不住以及无法正视的人。这个时候,背影成了一种过去式的象征:背对着我走向前方,那是他的未来所在,也是我所走不到的地方。他背对着的肯定是一组可有可无的风景,所以才会选择背对。这样的背影有一种莫名的沉静、平和以及坦诚。让自己站成风景的一部分,以静止的方式目送他走出我的视线,让他的背影随着他该有的步伐自然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2004